[小說]爸爸的手
我忘了自己小時候手的模樣,卻始終記得爸爸的,爸爸的手,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,不曉得他知不知道?
爸爸的手有一項特色,就是他擁有我所見過的男生手指中,最美麗的手指甲,爸爸的手指甲,像是一個又一個不同大小的長方型,僅在每支指頭的指尖部份,改變成有著一樣弧度的橢圓,硬要說成那是長方型,我覺得一點兒也不為過,因為在每支指甲的兩側的邊,真的是形成平行的!我從未觀察到有任何人的指甲,長的就像爸爸的那樣,那樣的直,直的那麼特別,那麼修長,那麼美麗,沒有人能夠比的上!
對於爸爸,我從小就有著一股強烈的崇拜和依賴,僅僅爸爸的手,我就有著許多專屬的記憶,有一些遙遠的僅剩下模糊的片段,有一些則清晰的歷歷在目。
我記得小時候,爸爸常常牽著我的手,帶我走長長的路,去過什麼地方,我則記不清楚了,反倒只記得我們一起走路的過程。不管去什麼地方,我們幾乎都是用走的,而在半路上,爸爸喜歡買點心給我吃,而且總會把手指頭伸到嘴唇中央,表情誇張的跟我說:噓,不要跟妳老媽講我們偷吃東西喔!那個模樣好可愛,形成腦海中常常想起的回憶。我們兩個還會一邊走,一邊搖晃著我們兩人牽著的手,前前後後的,有時用力一些,有時又輕一些,就像是一對沒有一點煩憂的小孩一樣,如果,我差點跌倒了,他就像個大力士一樣,將整個手拉著把我往上提,以拯救我的膝蓋,省的破皮。
還記得有一回,爸爸帶我去他工作的地方玩,那裡很大很大,有好幾千坪,從公司的前門通到後門,會經過一條黑黑的小巷,走過那裡時,我感到很害怕,而爸爸,他將我的手握的好緊好緊的,嘴裡大聲唱著「山東大饅頭」的歌,就這樣趕走了我心裡頭的所有害怕。長這麼大以來,我很少再聽見爸爸唱歌,但是爸爸的歌聲,其實早和那個畫面一起,在心裡面長存了起來。
爸爸還會讓我坐在他的脖子上,我的兩手往下,他的兩手往上拉住我的手,我像是騎著一匹好馬一樣的威風的不得了,口裡大聲喊著:Come on! Come on! 而爸爸,就在屋子裡跑來跑去的,我們兩人這樣玩的累的不得了,玩了好多好多回合,一直到有一回,我撞到門檻了,大哭了起來,我們才終於停止再玩這項遊戲,那時爸爸沒有老,是我變高了。
後來,不知道是我長大了的關係,還是因為小學畢業之後,課業壓力一直增大,接著是工作的壓力,再來是新家庭的壓力,歲月的腳步沒有停歇也不留情,我跟爸爸,連走在一起都很少有機會了,更不要說手牽手了。
前一陣子,我回娘家去,再要回自己家時,爸爸執意要送我去車站坐客運,在路上,爸爸走在我的前方一步,我不敢像小時候一樣去拉他的手,鼓起勇氣去拉了一下,而爸爸也不願讓我拉了,將我的手甩了開來,我只好故意偶爾去碰到爸爸的手一下,碰一下,又一下。爸爸的手,溫溫的,不知道握起來的感覺,像不像小時候一樣呢?坐在回家的客運車上,碰到爸爸的手那一下一下的感覺,就一直在腦海裡浮現著,觸動著我許多懷念的思緒。
上星期,我回去娘家,爸爸正躺在床上睡覺,我望著他的睡臉,聽著他的呼聲,四週靜悄悄的,心裡面,傳來一個聲音,在告訴我,這是我鐘愛的人!我仔細看著爸爸的手,爸爸的手,已經好老好老了,爸爸還戴著一直戴著的那支手錶,手錶也老了,不知道戴了多少年了,然而,那一整付指甲,還是原來的那個模樣,一點兒也沒變,還有著粉紅的顏色呢!這指甲,是永恆的嗎?是不是就像爸爸對我的和我對爸爸的愛一樣,永恆?!
爸爸醒來時,我說我要將爸爸的手寫進我的文章裡,爸爸終於讓我握著他的手,爸爸的手,皺皺的,手背有很多皮,沒有什麼肉了,像許多老人的那樣,這一雙給過我安慰,給過我扶持,給過我責罰,現在又給了我力量的手,即使老了還是那麼溫暖,我握著好久好久,我在心裡吶喊著:我愛這一雙手!爸爸你知道嗎?我那時好想將你的手,放在我的臉龐上,親吻它,然後在上面滴上幾滴感謝的眼淚,而不是對著電腦流淚,假想那個情節。
這會兒我想起前一陣子看的一部電影,有個男孩,他有相當嚴厲的父親,父親經常對他拳打腳踢,有一天他問他爸爸:你愛我嘛?爸爸大概因為尊嚴的關係,拉不下臉來,狠狠的就說:不愛,結果男孩說:我知道你討厭我,但是我總是愛著你的。男孩就自殺了!喔,他當然就不知道在他死後,他爸爸為了他有多麼難過了。
這部片的這個片段,給我很大的震撼,我的爸爸也曾經責罰我,打我,罵我,不理我,但是他總是愛著我的呀,我總是愛著他的呀,僅管在氣頭上,大家會鬧彆扭,吵架又鬥嘴,多少次我為了挨罵而有輕生的念頭,但是,事情過去了,我知道爸爸是為我好,為我煩惱,我們深愛彼此這件事,是絕不會因為吵嘴而改變的!那個男孩真可惜,他沒有給他爸爸和自己多一點的時間和多一次的機會,他應該相信自己是被愛的,而不是因為一些糾紛就懷疑深深的父愛。
喔,爸爸,我知道你是愛我的,這個信念是支持我一輩子的力量!我好想像往常一樣,握著你的手,晃來晃去的,不管人世間,有多少的煩憂,在我們在一起的每一個當下,我們都無憂無慮的,互相依靠,該有多好?我多想再握著你的手,去走長長遠遠的路,去走千山萬水,我們有說不完的話,吃不完的零食,好不好?
這是我對你的邀約,也是在我腦海中,將會陪著我一輩子的,被愛的感覺!